老福赛特的印第安之夏
（英）约翰•高尔斯华绥 著
北外12级MTI笔译2班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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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逗留总是如此短暂。”
——莎士比亚
1
九十年代初一个五月的最后一天，傍晚六点左右，老乔利恩·福赛特坐在一棵橡树下，就在他罗宾山宅第的走廊下面。
即使蠓虫会来咬他，他也要享受这傍晚的美好时光。
他的手瘦黄，青筋暴露；一截雪茄烟头夹在瘦削的手指间，指甲很长——有一只光亮的尖指甲是他从维多利亚时代早期就一直留着的。当时，人们认为不用手，甚至不用指尖去碰任何东西才是十分高贵。
他前额圆阔，双颊瘦削，下颌长瘦，留着浓密的大白胡子；一顶又黄又旧的巴拿马草帽为他遮挡西斜的日光。
他跷着腿，神情自若且优雅。一个每天早上都要往丝质手帕上洒古龙香水的老人，正是如此。
一只棕白相间的长毛狗趴着他的脚边，扮作博美犬的样子—这就是小狗巴尔萨泽。多年过去，它与老乔利恩已经由最初的相互敌视转为亲密无间了。
他椅子旁有架秋千，上面坐着霍利的一只玩偶——名叫“笨蛋艾丽斯”——她的上身倒在腿上，那只悲惨的鼻子埋在她的黑裙里。
她一向不惹人怜爱，所以坐姿如何也就无所谓了。
橡树下是草坪，草坪沿着斜坡往下，连着精心修剪的蕨类种植园，再往那边是田野，接着地势更低了，一直到池塘和小灌木林，还有那片斯威辛·福赛特曾感叹“不错，美极了”的景色——五年前他和艾琳一起坐马车过来看房子时，曾在这棵橡树下凝望这片美景。
老乔利恩听说过他弟弟的辉煌成就——那次出行曾在整个福赛特交易所引起轰动。
斯威辛！不曾想，去年十一月，这位老兄弟就死了，才七十九岁。这让人们又一次怀疑，福赛特家族的人是否真能永远不死。他们第一次有这种怀疑，还是在安姑太去世的时候呢。
又走了一个。现在只剩下老乔利恩、詹姆斯、罗杰、尼古拉斯、蒂莫西、茱莉娅、赫斯特，还有苏姗了！
老乔利恩想：“八十五了！我可没觉得——不过那儿疼的时候除外。”
他继续回想着往事。
三年前，他从侄子索姆斯手中买下了这座不祥之屋，搬到了罗宾山。打那以后，他还不觉得自己老过。
他跟儿子乔、孙女琼，还有乔再婚后生的乔利和霍利一起生活在乡下，远离伦敦的喧闹，也没有福赛特交易所的聒噪，不开董事会，不用工作，尽情玩乐，这让他觉得自己每年都年轻了一些。他每天花大量时间完善屋舍，打理周边的二十英亩地，由着霍利和乔利的性子做这做那。
琼、索姆斯和他妻子艾琳，还有小波辛尼，这几个人之间的恩怨长久以来在他心里生了许多郁结，可如今，也都逐渐化解了。
就连琼也终于不再忧伤——现在正和父亲与继母一起在西班牙旅行。
没想到他们走后，日子显得格外平静，幸福却又冷清，因为儿子不在身边。
乔是个让人心宽的孩子，近来给他带来很多慰藉和快乐；可是女人，不知为何，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难免让人有些心烦，当然，除非你对她心驰神往。
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只斑鸠在田野那边的第一棵榆树上咕咕啼唱。
自上次刈草后，雏菊和毛茛长得多快啊！
风也转为西南风——好甜美的空气，甘露一般！他往后推了推帽子，让阳光照在他的下颌和脸颊上。
不知为何，今天他想让人陪着——有张漂亮的脸看看也好。
人们总以为老人无欲无求。
不时侵入他灵魂的非福赛特哲学此时又在唱和，他想：“人永远不会满足。
就算是快要入土的人也会有所欲求，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在这乡下——远离世事扰攘的地方，他的孙子孙女、花儿、树，还有他小家园的鸟儿们，更不用说他们头顶上的日月星辰，日日夜夜都在对他说：“芝麻，开门。”
门终究是开了——开了多大，也许他并不清楚。
他总能很快地感应到人们口中的“自然”，这种感应发自内心，几乎像对宗教般虔诚。可不管自然多么打动他，他也不会改变看法，夕阳就是夕阳，风景就是风景。
如今自然却让他隐隐作痛，他对这一点有切身体会。现在白天越来越长，在每个这样宁静明媚的日子，老乔利恩都会牵着霍利的手去散步，小狗巴尔萨泽跑在前面，努力寻找它从来没找到的那些东西。
他们看着玫瑰花开，墙上的枝条结出果子，阳光照亮橡树叶子和灌木林中的小树苗，睡莲的叶子舒展开来，闪着光，还有唯一的一片麦田里银色的新麦；听着椋鸟和云雀歌唱，看着奥尔德尼乳牛嚼着草，慢慢地摇着蓬松的尾巴。他珍爱每一个这样美好的日子，却也因此感到心中隐隐作痛，因为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也许已时日无多，再也无法享受这一切。
想到有一天——也许不到十年，也许不到五年——所有这一切都会从他身边消失，而他还没有倾尽所有力量来爱这个世界，这在他看来太不公平了。即使有来世，也不会是他想要的。
不会有罗宾山，不会有花和鸟，也不会有漂亮的脸蛋——就算是现在，这些在他的生活中也太少！年岁渐长，他越发痛恨欺骗。
六十年代时，他还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当时蓄起络腮胡子纯属年轻气盛，现在它们早已稀疏。如今他仍信奉着只有三样东西——美、正直的品行以及财产意识。
而当下，美才是其中最重要的。他一直对许多事情饶有兴趣，也依然会读读《泰晤士报》，不过，一旦耳边传来画眉鸟的叫声，他就会立刻丢下手中的报纸。
正直的品行、财产——不知怎的，这些东西会让人觉得厌烦；画眉鸟和落日却从来不会，只会让他觉得不安心，总怕自己听不够、看不够。
他出神地望着黄昏时分静谧的余晖，还有草地上金色和白色的小花，心想：这天气多像《奥菲欧》里的音乐呀！不久前，他刚在科文特加登剧院听过这场歌剧。
那场歌剧很精彩，它不像梅耶贝尔，也不怎么像莫扎特，它有自己的风格，或许这样更显得可爱。它带有古典风格和黄金时代的色彩，纯洁而浓郁，还有拉沃戈里，“堪比昔日”——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佳称赞。
俄耳甫斯怀念逝去的美人，怀念他撒手人寰的爱人，世间的爱和美的结局皆是如此——那金子般的音乐动人地诉说着这段情思，也在今晚迟迟未散的美丽中跃动。
他穿着两边有松紧的软木底靴，鞋尖不经意地踢到了小狗巴尔萨泽的肋骨，把它戳醒了。小家伙于是开始捉起身上的跳蚤来；虽然它身上根本没有，可它怎么也不相信。
弄完后，它又把抓过的地方在主人的小腿肚上蹭了蹭，然后又趴下来，把下巴搭在那只戳醒它的靴子上。
老乔利恩突然回忆起了什么：三周前他在剧院见过一张面孔——是艾琳，他那拥有产业的宝贝侄子索姆斯的妻子！老乔利恩上次见到她，还是在斯坦霍普门旧居举办的茶会上，那次是为了庆祝他孙女琼和小波辛尼不幸的订婚。即便如此，他还是立刻认出了她，因为他早就十分欣赏这位天生丽人。
艾琳后来成了小波辛尼的情妇，这件事颇受非议。小波辛尼死后，他听说艾琳立刻离开了索姆斯。
没有人知道她后来的情况。
那天她坐在前排，他只看了个侧脸。但那却是三年来唯一的消息，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从来没有人谈起过她。
不过有一次，乔向他说起过什么，让他很不愉快。
他觉得乔是从乔治·福赛特那里听来的。那天下着大雾，乔治看到了波辛尼，他就是那天出的车祸。乔告诉了老乔利恩索姆斯对妻子的所作所为——令人震惊，这也正是让年轻的波辛尼万分痛苦的原因。
那天下午，就在消息传出后，乔也见到了她，时间不长。老乔利恩始终无法忘记乔是如何描述艾琳的——说她“疯疯癫癫，丢了魂一般”。
第二天，琼也去看她，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去看她。女仆哭着告诉她女主人夜里偷偷跑了出去，不见了。
彻头彻尾的悲剧！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从那以后，索姆斯再也没找到艾琳。
他后来搬去了布赖顿，整天东奔西跑——有产业的人，就该是这个命！
老乔利恩一旦不喜欢某个人，比如他侄子，就不会再改变。
他仍记得自己听说艾琳失踪时是如何如释重负。
乔看见她时，她一定是看见了街上那条“一名建筑师惨死”的消息，然后，迷迷糊糊走回了那间屋子，就像受伤的动物慢慢挪回自己的洞穴。想想她像个囚犯似的住在那里面，真叫人不好受。
那晚的见面着实让他心里一惊，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美，但却像戴着一张面具，下面隐藏着什么东西。
她年纪还轻——可能二十八岁上下。
唉，好吧！她现在很可能已经找到爱人了。
已婚女人不该再爱上别人，哪怕一次也不行——一想到她有违传统的做法，他又抬了抬脚，巴尔萨泽的头也跟着抬了起来。
敏锐的小家伙爬起来，望着老乔利恩的脸。
它仿佛在说：“去散步吗？”老乔利恩回答道：“走吧，老伙计！”
和往常一样，他们缓步穿过了黄毛茛和雏菊丛，走进了蕨草园。
这时蕨草还没长出多少；这里的设计十分巧妙，这片地刚好比草坪低一些，草长长后就和另一块草坪一样高了，给人一种不规则的感觉，园艺学很讲究这个。
巴尔萨泽特别喜欢这里的石块和泥土，有时它还能找着一只鼹鼠。
老乔利恩是特地从这里穿过来的，虽然这里现在算不上美，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会变美，他总是想：“我得让瓦尔过来看看，他可比比奇强。”花草就像房子和疾病一样，需要最出色的行家帮忙料理。
这里还有不少蜗牛，要是有孙子孙女陪着，他就会指着其中一只，给他们讲一个小男孩的故事。小男孩问：“妈妈，李子有腿吗？”“没有，宝贝。”“那可糟糕啦，我好像吞下了一只蜗牛宝宝。”
孩子们听了就会跳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想象着蜗牛宝宝爬过那小男孩的“红红的喉洞”，他的眼睛就会闪闪发亮。
走过蕨草园，他打开小门，门正好通向第一块田地。那块地大得像公园一样，外面用砖墙围出一个菜园。
老乔利恩没心情去菜园，他于是下了山坡，向池塘走去。
巴尔萨泽知道那里有一两只水鼠，于是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它每天都走这条路，所以再熟悉不过了；从步态中看得出它年纪不轻了。
老乔利恩在池塘边站了一会，看到昨天又有一朵睡莲开了；他明天要带霍利来看，那时“小甜心”的腹泻就好了——霍利的小肠胃特别娇弱，午餐时只吃了一个西红柿就拉肚子了。
乔利已经上学了——这是第一个学期——之前他几乎整天都和霍利黏在一起，所以现在非常想她。
他又感到疼了，最近经常这样，身体左肋处隐隐作痛。
他回头望了望小山。
的确，可怜的小波辛尼把宅子建得非常出色；如果现在他还活着，应该已经很成功了！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也许他的灵魂还在这里徘徊，这里有他最后一件作品，也是他爱情悲剧发生的地方。
或者菲利普·波辛尼的灵魂已经融入了这里的一草一木？谁又能说得清呢？
巴尔萨泽腿上沾满了泥！
他朝小灌木林走去。
前些日子，那里到处都是风信子，特别惹人喜爱；他知道在林中几片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些仍开着，就像从树间落下的块块天空。
他路过那里的牛棚和鸡舍，从小路穿过茂密的幼苗林，朝有风信子的地方走去。
巴尔萨泽又跑到他前面去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老乔利恩用脚碰了碰他，小狗还是一动不动，就在前面把路挡住，它蓬松后背中间的毛慢慢地立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听见狗叫，看到狗毛竖起，还是因为人在树林中都有这种感觉，老乔利恩也感到脊梁骨发凉。
接着到了小路拐弯处，那里横着一根长满苔藓的老原木，一个女人坐在上面。
她的脸侧对着他，就在她回头之前，他还在想：“她竟然擅闯私人庄园——我得立一块牌子才行！”这时那张脸转了过来。
天哪！
就是他在剧院看到的那张脸——他刚才想到的那个女人！
在那心神迷惘的时刻，他眼中的景象竟都模糊了，前面仿佛是一个精灵——真是怪事——也许是因为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紫灰色连衣裙上！
她站起身莞尔一笑，头向一旁微微侧着。
老乔利恩心想：“她可真漂亮！”她没说话，他也没开口；他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如此欣赏她。
毫无疑问，她是来怀念过往的，她也不打算找个粗鄙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别让狗碰到裙子，”他说：“它的爪子是湿的。
巴尔萨泽，过来！”
但巴尔萨泽却朝客人走了过去。她用手摸了摸狗的头。
老乔利恩马上说：
“我那晚在歌剧院见过你；你没注意到我。”
“哦，不！我看见您了。”
他感到那句话带着点儿微微的奉承，就好像她接下来要说：“您觉得谁会看不见您吗？”
“他们都在西班牙呢，”他突然开口说道，“我自己一个人住，有时开车去听听歌剧。
拉沃戈里唱得很好。
你看见牛棚了吗？”
在这一充满神秘和类似情感的情形下，他本能地朝那片产业走了过去，艾琳也和他并肩走着。
她腰肢轻摆，和最曼妙的法国女子的腰肢一样；连衣裙也是那种法兰西式的浅灰色。
他注意到她琥珀色的头发中有两三根银丝，与她深色的双眸、象牙白的面庞不太相配。
她那天鹅绒般的棕色眼眸突然望了他一眼，让他心神一颤。
他觉得这一瞥像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几乎来自另一个世界，至少也是没怎么在这个世界生活过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他不禁问道：
“你现在住哪儿？”
“我在切尔西租了间小公寓。”
他不想知道她在做什么，不想听任何事情；但那句不合时宜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一个人？”
她点点头。
这倒让他宽慰了些。
他突然想到，要不是命运的捉弄，她本应是这片小灌木林的女主人，带他这位客人看这些牛棚。
“这些都是奥尔德尼牛，”他嘀咕道，“能产出最好的牛奶。
这头长得很漂亮。
噢，桃金娘！”
这头浅黄褐色的奶牛，眸子也是棕色的，和艾琳的一样柔和。刚挤完奶不久，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用眼角打量着他们，那眼神光亮、温和，又有点儿愤世嫉俗，一缕涎液从灰色的唇边淌到稻草上。
凉爽的牛棚里光线昏暗，隐隐飘着干草、香草和氨水的气味；老乔利恩说：
“你一定要过来和我一起吃晚饭。
我会派马车送你回去。”
他察觉到艾琳内心的犹豫；这很自然，毕竟有那段回忆。
可他希望她能陪着他；美丽的面庞，曼妙的身姿，真美！整个下午他都是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他渴望的眼神；她答道：“谢谢您，乔利恩伯伯。
我很乐意。”
他搓着手说：
“好极了！我们这就上去！”于是，巴尔萨泽领头，他们穿过田野走上去。
这时的太阳几乎和他们的脸在同一水平线上了。老乔利恩不仅看到了些许银发，还看到了一些皱纹，不深不浅，让她的美如精雕细琢的硬币头像般精致——与众不同的人生才有的独特之美。
“我要带她从露台进去，”他心想：“可不能当她是普普通通的来客。”
“你每天都做些什么？”他问。
“教音乐；也有别的兴趣。”
“工作！”老乔利恩边说边拿起秋千上的娃娃，抚平它黑色的裙子，“什么也不如工作，对吗？
我现在什么也不做了。
年岁大了。
你说的兴趣是指什么？”
“想办法帮助落难的女人。”老乔利恩没听太懂。
“落难？”他重复道；接着一惊，这才明白艾琳的意思跟他自己偶尔说到这个词时的意思如出一辙。
帮助伦敦从良的妓女！
多么让人惊悸又难以置信的兴趣！然而，好奇心战胜了天然的畏缩，他问：
“为什么？你怎么帮她们？”
“帮不上太多。
没有钱给她们。
只能表示同情，有时给她们点儿吃的。”
老乔利恩的手不由得摸向了自己的钱袋。
他连忙问：“你怎么认识她们的？”
“在医院。”
“啊，医院。”
“她们从前几乎都有自己的美，这最让我难受。”
老乔利恩拉直了手中的玩偶。
“美！”他突然说道，“呵！可不是！多么悲惨！”于是向房子走去。
老乔利恩带她走到一扇落地窗前，掀起百叶帘，来到自己平时读书的房间。除了读《泰晤士报》，他也看农业杂志，上面有大幅的甜菜之类的插图，正好可以用作霍利画画的素材。
“晚饭半个小时后就好。
洗洗手吧！我带你去琼的房间。”
老乔利恩看到艾琳热切地环顾四周；她上次来还是和丈夫一起，或者和情人一起，又或者跟他们都一起来过。这之后发生了多少变化，他不知道，更说不上来！
这还是个秘密，他也不打算弄明白。
但确实变了很多！在厅堂里，他说：
“我儿子乔是个画家，你知道。
他很有品位。
当然，跟我的不同，不过我由着他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在厅堂和琴房间缓缓移动着。现在，大天窗底下的这两间房已经被打通成了一间。
她给了老乔利恩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莫不是想从那块珍珠灰和银色空间的阴影中用意念唤出一个人？
他自己倒是想用金色的，生动又稳重。
但是乔的品位是法国式的，家里的装修那样朦胧虚幻，就像这小子常抽烟吐出的烟雾一般，还缀上星星点点的蓝色或深红色。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他原想在这间屋子挂上金框的静物画和更静的静物画佳作；他当时买的时候，人们更讲究收藏的数量。
这些画现在都哪里去了？
都贱卖了！在福赛特家族成员中，他是唯一紧跟时代的人，正因为如此，他努力说服自己不保留这些画。
但他的书房里还挂着那幅《日暮时分的荷兰渔船》。
他们一起上楼，上得很慢，因为他左肋有点儿疼。
“这是浴室，”他说，“还有洗手间。
我都铺了瓷砖。
孩子的房间在那边。
这儿是乔和他妻子的房间。
房间是通着的。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
艾琳点点头。
他们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进了一个大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小床，有几扇窗户。
“我就住这儿。”他说。
墙上挂着许多孩子的照片和水彩画，他迟疑着说：
“都是乔的画。
这儿视野非常好。
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见埃普索姆跑马场的大看台。”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落到了房子后面。明亮的雾霭飘浮在那片“景色”之上，仿佛映射着这悠长而繁荣的一天。
望不见什么房子，不过田野和树木若隐若现，远处是一片朦胧的高地。
“乡下也变了，”他突然说道，“但即使我们都不在了，它还会在。
你看那些画眉，早上这儿的鸟叫声真动听。
真高兴我与伦敦再无瓜葛。”
艾琳的脸靠着窗格；看到她悲戚的神情，老乔利恩心中一动。“真希望能让她开心起来！”他想着。
“多美的一张脸，却这么哀伤。”
他提起房里那罐热水，走出房间来到走廊。
“这是琼的房间，”他说着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把罐子放下，“我想你可以自己看看。”他走出去，关上她身后的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用那柄大乌木梳理了理头发，往额头拍了点儿古龙水，陷入沉思。
她就这么来了——算是种天赐吧；有些神秘，甚至还带点儿浪漫。似乎他对有人为伴和对美好的渴望都得到了满足；究竟是什么满足了这些东西？还是先别去追问了。
站在镜子前，他挺了挺还算笔直的腰，用刷子在他的大白胡子上刷了几下，又用古龙水沾了沾眉毛，然后摇响了铃。
“我忘了告诉他们，今晚有位女士与我一同用餐。
告诉厨师加点儿菜，还有，让贝肯今晚十点半备好马车和两匹马，送她回城。
霍利小姐睡了吗？”
女仆说可能还没。
老乔利恩踮着脚尖沿着走廊来到孩子的房间，打开门——他特意给门的铰链上了油，这样他就可以在夜晚溜进溜出，而不吵醒霍利。
霍利已经睡着了，她躺在那里，像个小小的圣母玛利亚，就是那种连老画家完成这件作品后都无法区分这究竟是圣母还是维纳斯形象的效果。
她纤长浓黑的睫毛贴在面颊上；脸上一片安详——她的小肠胃显然已经恢复了。
老乔利恩站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就那样欣赏着她！这么迷人、神圣、惹人怜爱——这样一张小脸。
能在后代人身上重新活过，这是一种福分，已经超出了他应得的份额。
对他来说，他们就是自己未来的生命——整个未来的生命，这或许是他这个不信教、崇尚理性的人不得不承认的。
她还有整段人生在等着她，而他的血液——部分血液——流淌在她细小的血管中。
他会尽其所能，使这个小伙伴过得幸福，让她只享受爱，感受不到何疾苦。
他的心充实起来，走出房间时，轻手轻脚地不让自己的漆皮靴发出声响。
在走廊里，一个古怪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要是孩子们沦落得和艾琳正在帮助的那些人一样，可怎么办！。
她们也曾经都是小女孩，像正在熟睡的霍利一样的小女孩！“我必须给她张支票！”他想着，“一想到那些人就难受！”
他从来不敢去想这些可怜的流浪者；因为这刺伤了他层层财产意识下埋藏的一种高尚情感；伤害了他内心深处对美的向往。即使现在，一想到今晚有一位漂亮女士相伴就心神荡漾的时刻，他依然感到了这种伤害。
他走下楼，穿过弹簧门，走到后面。
在酒窖里，他收藏了一种霍克酒，一瓶至少两英镑，属于施泰因贝格秘制酒，口感比任何约翰尼斯堡葡萄酒都好；气味醇香，味道如蜜桃般甘甜——简直就是花蜜！老乔利恩取了一瓶出来，好像对待婴儿一般捧在手里，横过来举到灯光下查看。
色调深沉的细颈瓶包裹在一层神秘的灰尘中，圣物一般，给老乔利恩带来了深深的愉悦。
从城中搬到这里已经三年了——应当到了最好喝的时候！三十五年前他买了这些酒——谢天谢地，他现在还能品酒，还有啜饮的资格。
她会喜欢的；十瓶里也尝不出一丁点儿酸味。
他擦了擦酒瓶，自己动手拔出软木塞，鼻子凑过去闻了闻酒香，回到琴房。
艾琳正站在钢琴边；她脱下了帽子和一直围着的蕾丝围巾，露出了金色发和苍白的脖颈。
身穿灰色长裙的艾琳，配上紫檀木制的钢琴，在老乔利恩眼中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他让她挽起自己的胳膊，两人庄重地走向餐室。
这间餐室原来的设计足以供二十四人舒适地就餐，现在却只放了一张小圆桌。
目前独居的状态，让老乔利恩不大习惯一张大餐桌；他于是让人把它搬走，等儿子回来后再做打算。
他之前常常一个人就餐；只有两幅堪称精品的拉斐尔圣母像与他相伴。
在这初夏时节，这会儿是他一天中唯一难熬的时刻。
他一向吃得很少，不像大家伙斯威辛，或者西尔韦纳斯·黑多普，还有安东尼·多恩华绥，他的旧友们；在圣母玛利亚的注视中独自进餐，对他来说实在难受，于是他总是草草解决，然后泡杯咖啡，点根雪茄，享受它们带来的精神愉悦。
但今晚不一样！
他望着小桌对面的艾琳，讲起自己在意大利和瑞士的旅行见闻，眼睛闪着亮光；他还讲了些不能再和儿子和孙女讲起的经历，因为他们都已经听过了。
这个新听众对他来说很难得；他从来不像有的老人一样，只沉浸在回忆里。
他自己就很厌倦那些迟钝的人，所以会本能地避免令人生厌；天生对美色的敏感使他在与女性交往中格外注意这一点。
他本想引她畅所欲言，但她只是低语了几句，笑了笑，仿佛听他谈话就很开心，可他仍旧能感觉到她那种神秘的疏离感，她之所以迷人，这恐怕占了一半的原因。
他受不了女人秋波频传，喋喋不休，也受不了女人牙尖嘴利，自以为是，比你懂得还多。
女人身上只有一种特质能够吸引他——妩媚；而且越是不动声色的妩媚，他越是喜欢。
而眼前这位就很妩媚，梦幻得像他钟情的意大利丘陵和山谷上的午后阳光。
她身上淡淡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倒似乎使她与自己更加亲近，这正是他想要的伴侣。
一个男人年事已高、凡事没有胜算时，就不愿再与年轻人一争高下，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美人的心里仍然占据首要位置。
他品着酒，凝视着她的嘴唇，感觉自己都年轻了。
小狗巴尔萨泽也趴在那里看她的嘴唇，两人谈话中断时，它就会觉得很讨厌；它还讨厌他们举起绿色玻璃杯，里面盛满了它觉得难喝的黄水。
他们回到音乐室时，天色刚刚开始暗下来。
老乔利恩咬着只雪茄，说道：
“弹支肖邦吧。”
从男人抽的雪茄和喜欢的作曲家，你能够看到他们灵魂的本质。
老乔利恩抽不惯烈性雪茄，也听不惯瓦格纳的音乐。
他喜欢贝多芬和莫扎特、汉德尔和格鲁克以及舒曼，不知道为什么，他还喜欢梅耶贝尔的歌剧；但到了晚年，他开始痴迷于肖邦，正如他曾经被波提切利的油画所折服一样。
他意识到，沦于如此品位的自己已经偏离了黄金时代的格调。
他们的意蕴不像弥尔顿、拜伦和丁尼生，不像拉斐尔和提香，也不像莫扎特和贝多芬。
这些意蕴似乎隔着一层纱；它们从不直扑面门，而是悄然将手指伸到你的肋骨下面，来回翻腾，让心跌宕起伏。
他不能确定这些东西是否有益，但是只要能欣赏波提切利的油画，聆听肖邦的音乐，他就毫不在意了。
艾琳已经在钢琴前坐好，头顶是盏带有珠灰色花饰的灯；老乔利恩坐在扶手椅上——这里可以看见她——翘着腿，缓缓地抽着雪茄。
艾琳把双手放在琴键上，坐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思索该给他弹哪首曲子。
然后她开始弹琴；老乔利恩心里涌起一阵悲伤的快乐，这种情绪与世间别种都截然不同。
他渐渐陷入一阵恍惚，隔好大一会儿，才把雪茄从嘴里拿出，再放回去，每每此时，他才暂时回过神来。
这里有她、腹内的霍克酒，还有烟草的味道。可这里似乎还有另外一番景象：日光渐黯，月亮升起，水塘中静立着许多鹳鸟，淡蓝色的树下，摇曳着酒红色玫瑰的朦胧花影；熏衣草的田野里，乳白色的牛正在吃草，还有一位身影朦胧女士，她眼睛乌黑，脖颈雪白，微笑着，伸出双手。一颗星星坠落下来，透过音乐般美妙的空气，落在了牛角上。
他睁开双眼。
优美的乐曲；演奏得也精彩——简直如天使弹奏一般！他又闭上了眼。
哀愁与欢愉在他心里神奇地融合在一起，如同一个人站在椴树下，闻到满树的花香。
不再重复以往的生活，而是站在那里，沐浴在一个女人含笑的目光中，享受着鲜花的香味！他不禁抬起手；巴尔萨泽凑过来舔了几下。
“太美了！”他说：“接着弹——多弹些肖邦！”
她又继续弹了下去。
这一次，他惊讶地发现她和肖邦曲如此契合。
他曾留意过她走路时身姿摇曳，此刻的演奏中也有这样的摇曳；她选择的夜曲、她眼里的温柔暗影、她秀发上跃动的华彩，就如同金色月亮洒下的月光。
的确，很诱人；但是她和她所弹奏的曲子却不带丝毫情色的诱惑。
一缕青色的烟从他的雪茄上盘旋上升，又消散开来。“我们就这样消失了！”他想，“再也看不到美人！什么都没了？”
艾琳又停下来。
“您想听听格鲁克吗？他过去常在阳光下的花园里谱曲，边上少不了一瓶莱茵白葡萄酒。”
“啊！对。
弹首《奥菲欧》吧。”
此刻，他如同置身于金银色的花朵竞相开放的田野之中，白色的轮廓在阳光下摇曳，色彩明艳的鸟儿在空中飞翔。
一切都是夏天的景象。
甜蜜和悲叹如潮水般徘徊不去，淹没了他的灵魂。
一些烟灰落了下来，老乔利恩拿出丝帕把它擦干净时，闻到了一股像是鼻烟和古龙水混合起来的香味。
“哦！”他想，“印第安之夏——这就是了！”他说：“你还没给我弹《我可怎么办》呢。”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老乔利恩察觉到了什么——一丝奇怪的难过。
突然，他看见她站起来，转过身去，一阵懊悔顿时涌上心头。
你这个蠢老头啊！
和俄耳甫斯一样，她当然也正在这记忆的厅堂里苦苦寻觅失去的情人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还在为刚才的失言而懊恼。
她已经走到房间尽头的大窗户前。
他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他只能看见她的脸颊，非常苍白。
他动情地说：
“好了，好了，乖乖。”
这话是不假思索地说出的，因为霍利弄疼了的时候，他常常这样安慰她，可是这些话用在此时却是适得其反。
艾琳抬起手臂，遮住脸，眼泪掉了下来。
老乔利恩站在她面前，用一双凹陷的老眼凝视着她。
她的情绪失控与她一贯沉静矜持的仪态极为不符，她似乎为此感到非常羞愧，好像之前还从未在人前这样无法自持过。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他喃喃地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她。
她转过身，把两只遮着脸的胳膊靠在他身上。
老乔利恩静静地站着，一只很瘦的手一直放在她肩膀上。
让她尽情地哭出来吧——这样她会好受些。
小狗巴尔萨泽一脸茫然，坐起来注视着他们。
窗户依然开着，窗帘还没有拉上，窗外最后的暮光照进来，和房间里幽暗的灯光融合在一起；青草新割过的气息飘了过来。
深谙世事的老乔利恩此刻一言不发。
即便痛苦也有完结的时候，时间是治愈痛苦的唯一良药——时间见证了每段心境与每份情怀的一一流逝；时间是一切的安葬者。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如鹿切慕溪水”那句诗——可惜这句对他没用。
接着，他嗅到一丝紫罗兰的香气，知道她在擦眼泪。
他扬起下巴，用胡子抵住她的额头，只觉她浑身都战栗了一下，就像一棵树在抖掉身上的雨滴。
她捧起他的手吻了一下，好像在说：“没事了！对不起！”
这一吻给了他莫名的安慰；他带她回到之前她感到不悦的座位上。
小狗巴尔萨泽也跟着，把他们刚才吃剩的一块肉骨头叼到他们脚下。
他急切地想让她忘掉刚才那场不快——似乎没有什么比鉴赏瓷器更好的了；他们一个橱柜接一个慢慢看过来，他一会儿拿起这件德累斯顿，一会儿拿那件洛斯托夫特，又拿起一件切尔西，一双瘦削而青筋暴露的手把瓷器颠来倒去，隐隐看得见皮肤上的雀斑——老态尽显。
“这件是我在乔布森家买的，”他说，“花了我三十镑。
很古老。
狗把骨头丢得哪儿都是。
这件旧‘船形碗'是我在那个侯爵——活宝似的人物——出了事之后，从拍卖会上弄来的。
可你不记得了。
这件切尔西是好东西。
你看，这是一件什么瓷器？”
他觉得宽慰了些，认为她这样品位不俗的人，定是真心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毕竟，没有什么比一件诱人猜度的瓷器更能让人安定心神了。
终于听到马车轮子隆隆的声音了，他说：
“你一定要再来；一定要来吃午饭，到时候我就能在白天拿这些东西给你看了，你还能见见我的小甜心——她是个惹人爱的小家伙。
这狗好像很喜欢你。”
巴尔萨泽觉得她要走了，正拿身子蹭她的腿。
他陪她一同走到门廊，说道：  “车夫一小时零一刻钟就能送你到家。
替那些你救助的人收下吧。”他说着将一张五十镑的支票塞到她手里。
他看见她眼睛一亮，嘴里喃喃道：“哎呀！乔利恩伯伯！”他顿时感到一股喜悦涌遍全身。
那意味着一两个可怜人会得到扶助，也意味着她会再来。
他把手伸进车窗，又握了一下她的手。
马车开走了。
他站在那儿望着月亮和树影，心想：“多么美好的夜晚！她......!"
2
下了两天雨后，夏天变得温和明媚了。
老乔利恩常常和霍利散步，聊天。
起初，他觉得自己高了些，而且充满了新的活力；之后他又感到焦躁不安。
几乎每个下午，他们都要去小灌木林，一直走到原木那里。“唉，她不在！”他想着，“她怎么会在呢！”
这时他会觉得自己变矮了点儿，一边用手拍着左肋，一边拖着脚步上山回家。
他时不时会有这样的念头：“她真的来过吗——还是我做了场梦呢？”然后就会呆呆地望着空中，而小狗巴尔萨泽同样呆呆地望着他。
她当然不会再来了！他拆开从西班牙来的信时也不那么激动了。
他们要到七月才回来；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能忍受得住。
每天晚餐时，他的眼睛会一直地盯着她坐过的地方。
她并不在那里，他只好把视线移开。
到了第七天下午，他想：“我得进城买双靴子。”他吩咐好比肯，就动身了。
经过帕特尼，往海德公园走的时候，他寻思着：“我去切尔西看看她也未尝不可。”
他喊道：“把我送到那天晚上你送那位女士去的地方。”
车夫转过他的大红脸，用濡湿的嘴唇问道：“是那位穿灰色衣服的女士吗，老爷？”
“对，穿灰色衣服的女士。”
还能有哪个！
笨家伙！
马车在一幢三层小公寓前停下，公寓离河边不远。
以老乔利恩那老道的眼光来看，这房子档次不高。“我猜也就六十镑一年吧。”他暗想；进门时，他朝住户的名牌看了看。
上面没有“福赛特”的字样，可在“二楼C室”后面写着“艾琳·希伦太太”。
啊！她又用回了娘家姓！不知何故，这却让他高兴起来。
他慢慢走上楼，感觉左肋有点儿疼。
按门铃之前，他先站了一会儿，舒缓下劳累和心跳。
她不会在家！
那接下来就——买靴子！
想到这里真泄气。
他这样的年纪，还买靴子做什么？现有的都穿不完。
“你家太太在家吗？”
“在的，先生。”
“就说乔利恩·福赛特来见她。”
“好的，先生，请这边来。”
老乔利恩跟着小女仆——可能还不到十六岁——走进一间非常小的客厅，客厅里的百叶帘全拉了下来。
客厅里摆放着一架竖式小钢琴，还有点儿淡淡的香味和雅致，除此，再没有什么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大礼帽，心想：“看来她过得很不好！”壁炉上面挂了一面镜子，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
一个老态龙钟的家伙！
他听见一阵沙沙声，就转过身来。
她站得离他很近，他的胡子几乎扫到了她头发下面的额头。
“我坐马车到城里来。”他说，“想过来看看你；问问你那天晚上回来怎么样。”
看到她的微笑，他顿时轻松了许多。
也许她真的愿意见他。
“要不你戴上帽子，我们去公园里逛逛？”
但她回去戴帽子时，他却皱起了眉头。
公园！
詹姆斯和埃米莉！
尼古拉斯夫人，或者那个宝贝家族里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在那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之后，他们逢人就会嚼舌根，说亲眼见到他俩在一起。
最好别去！
他不想让福赛特交易所过去的流言死灰复燃。
他从紧扣的长礼服翻领上捏下一根白头发，用手摸着自己的脸颊、胡须和方下巴。
他的颧骨下面是深陷的脸颊。
最近他不太想吃东西——最好让那个给霍利看病的傲慢家伙给他带点儿补药来。
但是，她回来了。上了马车后，他说：
“要不我们改去肯辛顿公园坐坐吧？” 他眼睛眨了一下，接着说，“那儿可没有人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就好像她已经知道他心底的秘密似的。
从马车上下来，他们穿过富人区，慢慢地往水边走去。
“你用回了你的娘家姓，我看见了，”他说，“我能理解。”
她轻轻地把手放到他手臂下：“琼原谅我了吗，乔利恩伯伯？”
他温柔地答道：“原谅了——原谅了，当然啦，怎么会不原谅呢！”
“那你呢？”
“我？我一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原谅你了。”
也许真是这样；他的天性使他总能原谅美丽的女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不后悔——我无法后悔。
乔利恩伯伯，您曾深爱过么？”
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老乔利恩愣住了。
有过吗？他似乎记不得自己深爱过哪个人。
但是，他不愿意把这些告诉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她的手正挽着他的手臂，而她的生命，好像因为难以释怀的爱情悲剧而停滞不前。
他想：“如果我年轻的时候就遇见你，我——我可能会作一个冲动的傻瓜。”
他又不得不从臆想中逃开，转为泛泛地谈论爱情；这让他内心痛苦。
“爱情是个奇怪的东西，”他说，“常常是致命的。
希腊人——好像是吧——他们有个爱情女神。我想，他们是对的。要知道，他们那时候还是黄金时代啊。”
“菲尔喜欢他们。”
菲尔！这两个字让他觉得很刺耳，突然间——洞察世事的能力，让他明白了为什么她能这样忍受他这个老头子。
她想要谈她的情人！
好吧！如果这样可以使她高兴的话！
他说：“啊，我看，他是有点儿雕塑家的气质。”
“是啊，他爱平衡和对称；他还爱希腊人对艺术全身心忘我的投入。”
平衡！记忆中，这家伙毫无平衡可言；至于对称嘛——毫无疑问，他面容清秀，但是那双奇怪的眼睛还有那高高突起的颧骨——算得上对称吗？
“您也属于黄金时代，乔利恩伯伯。”
老乔利恩转身看着她。
她是在取笑他吗？
不，她的眼睛如天鹅绒般温柔。
她是在恭维他吗？
如果是的话，那是为什么呢？恭维他这样一个老家伙可捞不到什么好处啊。
“菲尔这么觉得。
他以前常说：‘可是我一直都不能告诉他我崇拜他。'”
唉！又来了。
她那死去的情人；她总是忍不住要谈起他！他按了按她的手臂，对这些记忆，他半是怨忿，半是感激，就好像他意识到正是这些记忆将她和他连在一起。
“他是个才华横溢的小伙子。”他低声说，“好热，近来我受不了热了。
我们坐下吧。”
他们在栗子树下的两把椅子上坐下来。栗子树宽大的叶子挡住了午后宁静的日光。
坐在这里看着她，他感到她喜欢和自己在一起，真是快乐。
如果可以，为何不让这份喜欢更多一些呢？于是他继续说：
“我想，他在你面前一定有我从未见过的一面。
和你在一起时，才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
他对艺术的理解有点儿太新了——对我而言。”——“标新立异”这个词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嗯，但他常说您才是真正懂得欣赏美的人。”
老乔利恩心想：“他这么说才真见鬼了！”但又向她眨了眨眼睛说道：“当然啦，不然我就不会和一位美人坐在这儿了。”
她笑了，那微笑的眼睛让人沉醉不已！
“他觉得您有颗永远不会变老的心。
菲尔很有眼光。”
这种恭维没有让他忘乎所以，一点儿也没有。他深知，这只是出于对过去的回忆，出于她想要谈论情人的渴望。然而这番话仍是非常中听，因为说这话的她是那样赏心悦目；的确，他的心从未变老。
这是不是因为，他不同于她和她的情人，从未撕心裂肺地爱过，而是一直保持着他的平衡、他的对称感？
好吧！这使他在八十四岁时，仍然能够欣赏美。
他想：“如果我是个画家或者雕刻家该多好啊！可我只是个老头子。
还是只顾眼前良辰美景吧。”
一对挽着手臂的情侣，踩着他们身后树影的边缘，从面前的草地上穿过。
阳光无情地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那脸苍白、邋遢又颓唐。
“我们是群丑陋的人！”老乔利恩突然说，“爱竟能战胜丑陋，实在让我惊讶。”
“爱能战胜一切！”
“年轻人会这样想。”他咕哝道，
“爱能超越年龄，超越界限，也能超越死亡。”
她苍白的脸有了红润的气色，胸口起伏着，深邃的大眼睛里满是柔情，仿佛苏醒了的维纳斯！不过，这番冲动之语立即引起反应，他眨了下眼睛，接着说：“如果有界限，我们就不会出生了；因为，天哪，爱情里我们要忍受多少东西啊。”
接着，他脱下礼帽，用袖口掸了掸帽子边缘。
这个又大又笨重的东西，弄得他前额发热；这些天他总感觉血往头顶冲——他的血压不比从前了。
她仍然坐着，愣愣地看着前方，突然喃喃道：
“真奇怪，我竟还活着。”
他突然想起乔所说的“疯疯癫癫，丢了魂一般”。
“对了！”他说，“我儿子见过你一面——就在那天。”
“那是您儿子？我听到厅堂里有人说话，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菲尔呢。”
老乔利恩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
她用手掩住嘴，又拿了下来，平静后接着说：“那晚我去了筑堤上；一个女人抓住了我的裙子。
她把她的故事告诉了我。
一个人若了解了其他人的苦痛，自己就会感到惭愧。”
“是她们中的一个？”
她点点头。老乔利恩心中生出一种恐惧，是那种从未在绝望中挣扎过的人才会有的恐惧。
他违心地小声说道：“跟我说说吧。”
“我当时根本不在乎生死。
但当你那样时，命运也就不想置你于死地了。
她照顾了我三天——寸步不离。
我没有钱。
所以我现在尽我所能地帮助她们。”
但老乔利恩心想：“没钱！”还有比这更惨的命运吗？其他厄运都会跟着找上门来。
“真希望你那时就来找我。”他说，“你为什么不来呢？”但艾琳没有回答。
“我想，是因为我姓福赛特？
或者是考虑到琼？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扫过她的身体。
或许现在的她还——！但她并没太消瘦——不算很瘦！
“哦！我一年有五十镑，刚刚够我花。”这个回答并不能让他放心；他已经不信了。
索姆斯这家伙啊！
但这么想也有失公允，他忍住没有指责。
不会，她宁死也不会再拿他一分钱。
她看似柔弱，内心深处却一定充满了力量——坚强而忠贞。
可是，小波辛尼又凭什么让自己死于车轮下，丢下如此无依无靠的她呢！
“那么，无论你有任何需要，”他说，“你一定要来找我，不然我会很难过。”他戴上帽子，站起身来。
“走，我们去喝茶吧。
我让那懒家伙把马安顿好，一个小时后再去你那儿接我。
我们等下叫辆马车吧；我不像从前那么能走了。”
他享受这样的漫步——她说话的声音，眼睛的顾盼，随他款款走动的曼妙身姿；就这样，一直走到公园靠近肯辛顿的这一侧。
他享受在高街的鲁费尔咖啡店和她一同喝茶，然后带一大盒巧克力出来，盒子吊在他小拇指上摇晃。
他享受回切尔西的途中坐在双轮马车上，抽他的雪茄。
她答应下周日从城里过来，再给他弹琴；他也已经想好，要摘些康乃馨和早开的玫瑰，好让她带回城。
能给她带点儿快乐就是件快乐的事，如果像他这样的老家伙还能带给人快乐的话。
他们回来时，马车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这家伙就是这样，需要他的时候却又总是迟到！老乔利恩进去片刻和她道别。
昏暗的公寓门厅不大，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天竺薄荷味，在靠墙的长椅上——门厅里唯一的摆设——他看到有个人坐着。
他听见艾琳轻声说：“稍等一下。”
门关上后，他在小客厅里郑重其事地问：“你帮助的其中一位吗？”
“是啊。
多亏了您，我现在可以为她做些什么了。”
他站着，一边出神，一边摸着下巴；想当年，他那坚挺的下巴不知吓坏了多少人。
她真的在和流浪者接触，一想到这个，他就感到难过和害怕。
她能为她们做些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只会玷污她的名誉，给她带来麻烦。
他说：“孩子，要小心！人们总会恶意地揣测每件事。”
“我明白。”
她淡然一笑，反而让他生出些尴尬。
“那——周日见，”他低声说，“再见。”
她把脸颊凑过去，让他亲吻。
“再见，”他又说了一遍，“照顾好自己。”他走了出去，没看一眼长椅上的人。
他从哈默史密斯绕道回家；想要在他熟知的一家酒行停下，让他们给她送两打最好的勃艮第葡萄酒。
说不准她什么时候会想尝一尝！
到里士满公园时，他才想起进城来原本是要为自己定制靴子的，他很惊讶自己竟然会有这么无聊的想法。
3
老年人的日子里总聚集着许多过去的小精灵。在星期天到来之前的七十个小时里，这些小精灵却不同于往日，很少与他贴面亲近。
而未来的小精灵，却带着未知的魅力，献上了自己的柔唇。
老乔里恩现在不再觉得烦躁不安了，也不老去原木那边看了，因为她要来吃午饭。
约人吃饭有一种奇妙的确定性，它能消散一切疑虑，因为没人愿意错过一顿饭，除非有他掌控不了的理由。
他经常和霍利在草地上玩板球，他掷球，霍利击球，这样到了假期她就可以掷球给乔利。让霍利掷球是因为她并非福赛特家的人，但乔利是。
福赛特家的人永远是击球的，直到他们退休，活到八十五岁为止。
小狗巴尔萨泽在一旁服侍着，常常追着球跑。小家伙满场跑着，直到脸红得犹如晚霞一般。
由于离星期天越来越近，每一天变得比前一天更长，也更加令人期待。
星期五的晚上他吃了一颗护肝药，因为他肋下疼痛不已，虽然不是在肝的一侧，但也没有比护肝药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跟他说，他找到了一种生活中的新鲜刺激，但这刺激对他无益，他那对深陷的铁灰色眼睛会流露出坚定且不屑一顾的神色，仿佛在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最清楚。”
他一直都最清楚自己的事情，以后也是如此。
星期天的早晨，霍利和她的家庭教师去教堂了，老乔利恩去了草莓圃。
小狗巴尔萨泽陪着他，一株草莓一株草莓地仔细察看，终于找到两三打熟透了的草莓。
一直弯着腰对他的身体无益，他感到头晕目眩，前额也泛红。
他把草莓摆到盘里，搁在餐桌上，然后洗了洗手，在额头上抹了点儿古龙水。
站在镜子前，他发现自己变瘦了。
他年轻的时候就瘦得像根竹竿似的。
瘦一点儿是好的——他向来受不了胖子；不过他的面颊似乎也太瘦了！艾琳的火车十二点半到站，她要经过小灌木林尽头的德雷奇农场，沿着那条路走上来。
他往琼的房间里看了看，看到热水已经备好，就出发去接她了。他走得不紧不慢，因为他心跳得厉害。
空气里飘荡着清香，云雀也放声歌唱，埃普索姆赛马场的大看台一目了然。
真是完美的一天！
毫无疑问，六年前也是这样的一天，在他们开始建房子之前，索姆斯曾带着小波辛尼一道来这里选址。
房子的具体位置是波辛尼选的——琼常常跟他说起这个。
这些日子他总是想起那个小伙子，仿佛他的灵魂依然在他最后一件作品附近游荡，期望有机会能够看见——她。
波辛尼——那唯一一个占据了她的心的人，她疯狂地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予的人！当然，像他这样年纪的人是没法想象这种事的，但是他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又模糊的痛苦——隐约的不带一丝个人感情的嫉妒。此外还有一种比较宽厚的怜悯之情，遗憾这段爱情这么快就结束了。
短短几个月就都结束了！
唉，唉！
走进小树林前他看了看表——才十二点一刻，还要再等二十五分钟！然后，转过小路，他就看见她了，恰好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地方，她坐在那根原木上。他意识到她一定是坐上一班火车来的，想先来这里独自坐一会儿，至少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了。
错过了可以和她相处的两个小时！
是什么样的回忆让她如此留恋这根原木？他的表情表露出他的心思，她马上说：
“非常抱歉，乔利恩伯伯。我是在这里认识——”
“哦，哦。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
你看上去有点儿疲倦，教课太多了吧。”
她不得不教课，这让他有点儿担心。
给一群小女孩上课，教她们用胖乎乎的手指敲出不同的音阶。
“你去哪儿教课？”他问道。
“大部分都是犹太家庭，还好。”
老乔利恩睁大了眼睛，在所有福赛特家的人看来，犹太人都是陌生且令人生疑的。
“他们都喜欢音乐，人也挺好。”
“希望他们确实如此！”
他挽住她的手臂——上坡时他的左肋总是有点儿疼——他说：
“你见过这样的黄毛茛么？它们一夜间就开成这样了。”
她的目光似乎真的飘过田野，就像蜜蜂追着鲜花与花蜜。
“我想让你也看看这些花，所以还没有让他们把牛放出来。”
他又想起她过来是为了说说波辛尼的事，于是指着马厩那边的钟塔说：
“我想他肯定不会让我在那儿建钟塔——他没有一点儿时间观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她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一些，却转而谈起花来。他很清楚，她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他觉得，她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她那逝去的情人。
“我能给你看的最美的花儿，”他略带得意地说，“就是我的小甜心。
她马上就要从教堂回来了。
我觉得她某些地方有点儿像你。”他本应该说，“我觉得你某些地方有点儿像她。”但他并没觉得这样反过来说有什么奇怪的。
啊！她回来了！
霍利从橡树下跑过来，后面紧跟着她上了年纪的法国女教师，二十二年前斯特拉斯堡被围的时候，她的胃就出了问题。
她在大约十二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轻拍着巴尔萨泽，假装她想的就这一件事。
她的心思老乔利恩再明白不过了，他于是说：
“来，亲爱的，这就是我答应过给你介绍的那位灰衣服女士。”
霍利直起身子，抬头看她。
他看着她们俩，眼睛闪着光。艾琳笑着，霍利刚开始一本正经地问好，接着也露出了羞涩的微笑，然后笑意越来越浓。
她知道什么是美，这孩子——眼光很好！他很享受地看着她们互相亲吻。
“这位是希伦太太，这位是博斯小姐。
博斯小姐——今天的布道不错吧？”
他现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对教堂仅剩的兴趣就是唯一与这个世界有联系的布道仪式了。
博斯小姐伸出戴着黑色羊羔皮手套的细长的手——她在一些最优越的家庭呆过——她那暗黄瘦削的脸上，一双充满悲伤的眼睛似乎在问：“你受过好的教育吗？”不管霍利或者乔利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情——这是常事——她都会对他们说：“泰罗尔家的孩子们从来不会这样做——他们都是非常有教养的小孩。”
乔利讨厌泰罗尔家的小孩；霍利怎么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总比不上他们。
“瘦小古怪的人儿。”老乔利恩这样评价她——博斯小姐。
午餐很成功，蘑菇是老乔利恩自己在蘑菇棚里摘的，草莓也是他亲自挑的，而又一瓶施泰因贝格秘制酒，让他腹中芳香，心神荡漾，也让他觉得明天定要犯湿疹了。
午饭后，他们坐在橡树下喝土耳其咖啡。
博斯小姐先告辞了，老乔利恩一点儿不觉得遗憾。她每周日都要给姐姐写信。她的姐姐曾经吞下一枚大头针，那之后的日子就变得艰难起来。博塞小姐每天都会拿这件事当例子，告诫孩子们吃饭要细嚼慢咽，以助于消化。
斜坡下面的车毯上，霍利和小狗巴尔萨泽在亲热地嬉戏。树阴下，老乔利恩翘着腿，纵情品味着雪茄，注视着坐在秋千上的艾琳。
轻盈的灰色身影在微微晃动，阳光点点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张，稍稍下垂的眼睑下是一双温柔的深色眼睛。
她看起来很满足；来看他确实让她觉得很好！年老带来的自私还没完全将他控制，他还能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他意识到尽管他想要的东西很多，但并不都是最重要的。
“这儿很安静，”他说，“你要是觉得无趣，也不必非要下来。
不过能看到你我很高兴。
我的小甜心是唯一让我感到开心的脸蛋，你的也是。”
从她的笑容，他看得出她与常人无异，也喜欢被赞赏，这就让他放心了。
“这不是哄你，”他说，“我从不对我不喜欢的女人说喜欢。
其实，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女人说过我喜欢她了，以前会对我妻子说，不过当妻子的都很有趣。”
他停了下来，又突然说：
“她总想让我多说，我不想说的时候还让我说，我们也就那样了。”
她一脸困惑，觉得他的话难以理解；他害怕自己说了一些让她痛苦的东西，急忙又说：“我的小甜心结婚时，我希望她能找到一个懂得女人心思的人。
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是婚姻中实在有太多颠三倒四的东西，我不想她遇到那些。”
意识到自己越说越糟糕，他忙岔开了：“这狗要挠痒痒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
她在想什么？这个尤物，她的生活被毁了，她的爱情已经结束，可她又是为爱而生。
等他不在了，或许某天她会找到另一个伴侣——不像那个年轻人一样乱糟糟的，让他自己被车碾过。
啊，那她的丈夫呢？
“索姆斯没有再纠缠你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脸顿时沉了下来。
尽管她很温顺，在有些问题上却绝不退让。
这让老乔利恩第一次意识到了两性间的憎恶是如此决绝。他那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头脑——比现在的时代还要古老得多——以前从没考虑过这些原始的问题。
“那还不错。”他说，“今天你可以望见大看台。
我们去转转吧？”
他带她穿过种着鲜花和水果的园子，桃树和油桃树的树枝为了阳光探出了园子高高的围墙；他们穿过马厩、葡萄园、蘑菇棚、芦笋田、玫瑰园和凉亭，还去了菜园看细小的青豌豆；霍利喜欢用手指把豆荚里的豆子抠出来，然后放在棕色的小手心中舔。
他带她看了很多令人愉快的东西，霍利和小狗巴尔萨泽则在前面蹦蹦跳跳，不时跑过来吸引他们的注意。
这是他度过的最开心的一个下午，但也让他感到疲惫，于是回到音乐室后，他开心地坐下来，让她给他倒杯茶。
霍利一个特别要好的小朋友进来了——一个皮肤白皙的小女孩，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
两个孩子在远处游戏，有时在楼梯下，有时在楼梯上，有时又跑到了楼上的走廊里。
老乔利恩让艾琳弹肖邦的曲子。
她弹了练习曲，玛祖卡和华尔兹。她弹到后来，两个孩子悄悄走了过来，站在钢琴旁，向前伸着她们黑发和金发的小脑袋，仔细听着。
老乔利恩在一旁看着。
“跳个舞吧，你们俩！”
她们害羞地跳了起来，开头的步子就迈错了。
她们舞动着、旋转着，虽然不太灵巧但很认真，跟着华尔兹的旋律，一次次地经过他的椅子。
他看着她们，还有艾琳的脸；她正在弹琴，朝着小舞者们微笑。他心想：
“多少年没见到如此美妙的画面了。”
一个法国声音叫道：
“霍利！你们在那儿干嘛？跳舞？今天可是周日！过来！”
可孩子们都凑到老乔利恩身边，知道他会护着她们，看着他故意做出一副“被逮到了”的表情。
“良辰做美事，小姐。
是我让她们跳的。
去吧，小家伙们，去喝茶吧。”
她们出去了，小狗巴尔萨泽也跟了过去，它可一顿都不落下。他目光闪闪地看着艾琳，说：
“就剩我们了！看她们多可爱！你的学生中有没有这样的小家伙？”
“嗯，有两三个很招人喜欢。”
“漂亮吗？”
“可爱得很！”
老乔利恩叹了口气，他永远看不厌小孩子。
“我的小甜心，”他说，“特别喜欢音乐，总有一天会成为音乐家。
我想你不会介意听听她弹得怎么样吧？”
“当然不。”
“那你愿不愿意——”他没说出下面的“给她上课”。
他不太喜欢让她教课这个念头，但这意味着他可以经常看到她。
她离开钢琴，来到他椅子旁。
“我愿意，非常愿意，可问题是——琼。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老乔利恩皱起了眉头：“下月中旬才回来。
那又怎样？”
“您说琼已经原谅我了；可她永远不会忘记，乔利恩伯伯。”
忘记！她必须忘记，如果他要她这么做的话。
可艾琳像是在回答似的摇了摇头。
“您知道她不会；人是不会忘记的。”
总是那段讨厌的过去！
他有些恼怒地下了结论：
“好吧，以后再说吧。”
他和她又谈了一个多小时，谈孩子们，还有很多琐事，直到马车来接她回家。
她离开后，他回到自己的椅子，坐在那里摩挲着脸和下巴，回味着这一天。
那天晚饭后，他去了书房，拿出一张纸。
他坐了几分钟，什么也没写，接着起身，在名画《日暮时分的荷兰渔船》下站着。
他想的不是这幅画，而是自己的人生。
他要在遗嘱中给她留下些东西，没有哪件事能像这个念头一样深深搅动他思绪与记忆深处的宁静。
他要给她留一些财产，一些自己的抱负、作为、品质和工作——所有帮他获得那些财产的东西。他还要给她留一点儿所有那些他在生命中错过了的东西，由于自己理性而执著地追寻财富而错过的东西。
所有那些！
他都错过了什么？《荷兰渔船》沉默不语，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窗子。
起风了，暮色中，一片去年不知如何逃过园丁扫把的橡树叶，在石铺的露台上被风刮着走，发出簌簌的声响。
除此之外，周围一片寂静，他甚至能闻到天芥菜刚刚浇过水的气息。
一只蝙蝠飞过。
一只鸟“啾啾”地叫了最后一声。
就在橡树顶，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歌剧中，浮士德用自己的灵魂换来了几年青春。
多么病态的念头！
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交易，这才是真正的悲剧！人无法让自己再年轻一次，去享受爱情、生活，或者别的。
能做的只有在尚在人世的时候远远地欣赏一下美人，然后在遗嘱中为她留下点什么。
可是留多少？乡村柔和的夜晚让人觉得轻松自在；就像望着夜色无法计算一样，他转过身来，走到壁炉旁。
那里有他喜爱的铜像——胸前绕着毒蛇的克莱奥帕特拉、苏格拉底、正和幼犬玩耍的灵缇犬，还有一个驾着几匹马的壮汉。“它们不会死！”他想着，心中一痛。
它们还能活几千年！
“留多少？”
至少要够她生活，使她不会韶华早逝，尽量不让皱纹早早就爬上她的脸，也不让银丝玷污她的秀发。
他可能还能活五年。
那时她就30多岁了。“留多少？”
她和他没有血缘关系！自他结婚并建立那个神秘的事物——家，已有四十多年。
这些年来，他一直遵循生活的准则，现在这一准则发出了警告——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无权继承任何东西！那这个想法就是一种奢侈。
它是一种挥霍，是对老年人突发奇想的放纵，是年老昏聩才会做的事情。
他真正的未来寄托于身体里流淌着自己血液的后代，他死后，生命将在他们身上延续。
他从铜像转过身，站在那里望着那张旧皮椅，他曾坐在那里抽了几百只雪茄。
突然间，他仿佛看到她就坐在那里，穿着灰色裙子，散发着淡淡香气，温柔而又高雅，正抬起头用那双深色眼睛望着他。
为什么要给！
她根本不在乎他，不是吗？她挂念的只是死去的情人。
可是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就在那里，用自己的美丽和优雅使他开心。
人没有权利硬让她陪着一个老人，没有权利要求她坐下来为他弹琴，允许他欣赏她，却不给她任何回报！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快乐可得。
“留多少？”不管怎么说，他有很多钱；他的儿子和三个孙儿永远不会介意少了这一小部分。
所有的钱都是他自己挣的，几乎每一分都是。他想给谁就给谁，应该满足自己的这点儿愿望。
他回到桌前。“我要给，”他想，“随他们怎么想。”
“我要给！”他坐了下来。
“给多少？”一万，两万——给多少？要是他能用这些钱，换回一年、哪怕一个月的青春，该多好。
他为自己这个想法吃了一惊，于是快速写道：
“希林先生：请为我添加一条遗嘱：‘留给我侄媳艾琳·福赛特，闺名艾琳·希伦，即她目前使用的名字，一万五千镑遗产，不含遗产税。'
您忠实的‘乔利恩·福赛特'。”
他把信口封好，贴上邮票，然后走回窗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天已经黑了，但夜空中已繁星点点。
4
夜里两点半他就醒了。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他，这个时间醒来，会让他各种奇怪的想法尤为强烈，让他恐慌。
过去的经验还告诉他，当早上八点他再次醒来时，会觉得夜半的恐慌是那么愚蠢。
这个特别的夜里，一个让他越发担忧的想法是，要是他病倒了，就不能见到她了，而在他这个年纪病倒并非不可能。
从这一点，他很容易就又想到，等儿子和琼从西班牙回来，他也同样不能和她见面了。
这样深的夜里，何不坦诚一点儿：那个女人抢走了琼的爱人，而他居然渴望她的陪伴，他能如何为自己辩解？那个情人已经死了，但琼是个固执的丫头，热心肠，但固执得像块石头，而且——确实——是不太会忘记的！
下个月中旬，他们就要回来了。
他只剩不到五个星期的时间来享受这点儿他余生里的新乐趣了。
黑暗反而更让他看清了自己这种感觉的本质。
那是对美的倾慕——渴望看到悦目的东西。
可是他这把年纪了，真是荒唐！
可是除此之外，他又有什么理由能要求琼承受这痛苦的回忆，不让儿子儿媳把他当成个怪老头呢？他可能得偷偷溜去伦敦见她，可这会让他太劳累；若是得了一点儿小病，就连这样也不可能了。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牙关紧咬着想到这一前景，骂自己是老糊涂了，他的心脏剧烈地跳着，一会儿仿佛又一下子停止了跳动。
他看到晨曦照进窗子的缝隙，听到鸟叽叽喳喳、公鸡打鸣，才又睡着了；再醒来时感觉疲惫但清醒。
至少这五个星期他不必担忧；在他这个年纪，五个星期抵得上永远！不过，深夜醒来时的恐慌还是留下了痕迹，让他这个行事一向随心所欲的人意愿更坚定了些。
他要见她，想见几次就见几次！
为什么不直接去城里找他的律师添加遗嘱而要写信呢？她可能会想看歌剧！但是要坐火车去，他可不想让比肯那个胖家伙背着他窃笑。
佣人们都是些这样的傻瓜，而且说不定他们已经对艾琳和波辛尼的那段旧事一清二楚——佣人们什么都知道，不知道的他们也会乱猜。
那天早上他给她写了张便条：
“亲爱的艾琳：明天我会进城去。
你要是想去看场歌剧，可以悄悄地出来和我一起吃顿晚饭......
”  但去哪里吃呢？这几十年来，除了在他自己的俱乐部或者私人住所，他没在伦敦别的地方吃过饭。
对了！可以去科文特加登附近那家新潮的饭店......
“我明晚七点在皮德蒙特饭店等你可以，明早在那儿留张便条告诉我。
你亲爱的，
乔利恩·福赛特。”
她应该明白，他只是想让她高兴一点儿；他不想她猜到自己是这么渴望见到她，这想法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如此年迈的老人还这样费心地去欣赏美，尤其是一个女人的美，总是不太合适的。
第二天进城的路程虽然不远，加上去见律师那一趟，却已经让他觉得累了。
天气又热，换好晚餐的衣服后，他在卧室的沙发上躺下休息了一会儿。
醒来时他感觉很不对，觉得自己刚刚一定是晕过去了，他艰难地起身按了下铃。
啊，已经七点多了！
他还在这里，她肯定在等了。
可突然又是一阵眩晕，他不得不躺回沙发上。
他听到女佣的声音：
“您按铃了吗，先生？”
“是的，过来。”眼前的浑浊让他视线模糊，看不清她，“我不大舒服，给我拿些提神药来。”
“好的，先生。”
从声音听得出她有些害怕。
老乔利恩使了使劲。
“等等。
给我侄媳捎个信儿，她正在大厅等着，穿着灰色衣服。
跟她说天气太热了，福赛特先生不太舒服。
就说他很抱歉，要是过会儿他还没下去，就不要等他一起吃晚饭了。”
女佣走后，他虚弱无力地想：“为什么要说她穿着灰衣服呢——她穿什么都有可能啊。提神药！”
他没再晕过去，却也没意识到艾琳是如何走到了他身边，拿提神药给他闻，并在他头下垫了个枕头的。
他听到她焦急地说：“亲爱的乔利恩伯伯，您是怎么了？”他隐约感觉到她的嘴唇轻触他的手背，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提神药，突然感觉有了力气，打了个喷嚏。
“哈！”他说，“没什么。
你怎么上来了？先下去吃饭——歌剧的票在梳妆台上。
我马上就好。”
他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他闻到了紫罗兰香，坐在那里一面觉得喜悦，一面想他一定要好起来。
“怎么！你真的穿着灰色衣服！”他说，“扶我起来。”
一站起来他就抖了抖身子。
“我怎么能就那样晕过去呢！”他慢慢地走向镜子。
这个老家伙的面色多么惨白！
在他身后，艾琳轻声说：
“您不能下去了，伯伯。您得休息。”
“瞎说！来一杯香槟我就没事了。
我可不能让你错过这场歌剧。”
但是过道那段路却很恼人。
他们这种新潮的地方铺的都是些什么地毯啊，那么厚，每走一步都会绊到脚！在电梯里，注意到艾琳那么担心，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说道：
“看我这主人当的。”
电梯停下来时他不得不紧紧抓住座位，以防自己从椅子上滑下去。不过在喝过汤和一杯香槟之后，他感觉好多了，并且开始享受这种因为身体虚弱而备受艾琳关心的感觉。
“我希望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他突然说道；看到她眼里的笑意，他又接着说：
“在你这样的年龄，千万别纠缠于过去；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尽是回忆过去了。
这裙子很漂亮——我喜欢这款式。”
“是我自己做的。”
啊！如果一个女人还会给自己裁制漂亮衣服，那她就没对生活失去热情。
“趁年轻享受眼前良辰美景，”他说，“干了这一杯。
我想看你脸上泛红的样子。
我们不能浪费生命，千万不能。
今晚演玛格丽特地换了个人，希望她别太胖。
还有墨菲斯托——我想象不出比让一个胖子去演魔鬼更可怕的事情。”
但他们终究还是没看成歌剧，因为吃完饭刚要站起来，他就又感到一阵眩晕，她坚持让他安静地呆着，早点儿上床休息。
他们在饭店门口分别，他为她叫了一辆车送她去切尔西,并提前付了车费。送走她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回味她说的话：“您对我可真好，乔利恩伯伯！”
可不是呢！
谁不想对你好！
他想在城里再呆一天，带她去动物园，但是连续两天都陪着他，她定会烦死的。
不行，他得等到下周日，她答应那天会来。
到时可以把教霍利钢琴的事定下来，哪怕只有一个月也好。
这不会那么容易。
博塞小姐不会乐意的，但她得忍着。
他把旧礼帽紧压在胸前，朝电梯走去。
第二天早上他坐车去滑铁卢，强压住心里想说“把我送到切尔西”的念头，他还是能很好地把握事情的轻重缓急。
另外，他仍感到有些虚弱，可不想冒险再像昨晚那样失常，这可不是在家里。
而且霍利正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和他包里带给她的东西。
这并不是说他的小甜心对他的爱是另有所图的——她心里满满的都是爱。
怀着老年人那种充满怨气的愤世嫉俗，他在一瞬间想到艾琳这样将就他是不是也另有所图。
不，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非说些什么，只能说她对自己的生活保障没有打算，也没什么财产观念，可怜的孩子！而且，对于遗嘱新加的那条他只字没提，也不该提——眼下这样就挺好的。
霍利和小狗巴尔塔萨坐着大马车来车站接他，他们的嬉戏让他回家的旅程很开心。
那晴朗炎热的一天剩下的时光，还有第二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心满意足，安静地在树阴下休息，长长的斜阳给花草镀上了一层金色。
但到了周四晚上，当他独自一人吃晚餐时，就算起时间来了：还得再等六十五个小时，他才能再次到小灌木林中接她，陪着她穿过田野。
他本想向医生问问自己不时晕过去的事情，但医生一定会要求他保持平静，不要激动等等。他不想那样被人绊住手脚，不想听别人说自己虚弱——即便确实如此，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他刚发现了这个新乐趣的时候听到。
在写给儿子的信中，他小心翼翼，尽量避免提到自己的病情。
那样只会让他们匆匆忙忙赶回来！
这样避开提起，有多少是为了孩子们的快乐，又有多少是为自己的快乐考虑，他没有功夫去细想。
那晚，他在书房刚抽完雪茄，正打着盹，突然听到有衣服的沙沙声，并且闻到了一股紫罗兰香。
他睁开眼睛，看到她身穿灰色裙子，正站在壁炉旁边，双臂往外伸着。
奇怪的是，她双臂似乎并没抱着什么，却那样弯着，好像在搂着一个人的脖子，头向后仰着，嘴唇微启，眼睛闭着。
突然，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他的壁炉架和铜像还在那里。
但刚刚她在那里的时候，那些壁炉架和铜像并不在，只有壁炉和墙！
他战栗不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必须得吃药了，”他想，“我真的有点儿不对劲了。”他心跳得很快，胸口有患了哮喘的感觉；于是他过去打开窗户，想呼吸些新鲜空气。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那一定是远处小灌木林那边盖奇农场的狗。
一个美好恬静的夜晚，只是一片漆黑。
“我刚刚是睡着了，”他若有思索地说，“一定是！
但我发誓刚才我的眼睛是睁着的！”他听到一声叹息，好像是在回答他。
“谁？”他警觉地问，“谁在那儿？”
他用手按着左肋以缓和心跳，走到了露台上。
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黑暗中窜了过去。
“嘘！”原来是那只大灰猫。
“小波辛尼就像一只大猫！”他想，“是他在那里，她——她才——他还缠着她！”他走到露台边上，俯视着这一片黑暗，隐约可以看见未修剪的草坪上细细密密散落着的雏菊。
今天花开，明天花谢！月亮升起来，俯视众生；青年和老人、生者和逝者，它都毫不在乎！
他的时限也快到了。
如果能重获一日青春，他愿意倾其所有！他转过身看着房子。
可以看到上面孩子房间的窗子。
他的小甜心正在酣睡。“希望狗别把她吵醒了！”他想，“是什么让我们去爱，又是什么让我们死去！
我得去睡觉了。”
露台的石铺地面在月光下更显灰白。他穿过去，回到了房子里。
除了梦回美好的过去，一个老人还能怎样继续他的生活？无论如何，回忆中没有令人不安的燥热，只有冬日里苍白的阳光。
这副躯壳尚可承受住记忆那温柔的敲打。
他应该怀疑现在，逃避未来。
他应该在浓郁的树阴下面看阳光慢慢爬过脚背。
如果夏意浓浓，就不要让他跑去阳光下，别误把那当作“印第安之夏”的太阳！这样的话，他的身体或许会退化得轻一些、慢一些、不那么明显，直到大自然不耐烦了，掐住他的气管，使他在这个世界苏醒前的某个凌晨吐出最后一口气，离开人世。然后人们会在他的墓碑上写下“寿终正寝”。
这多好啊！是的，一个福赛特如果一丝不苟地遵行他的原则，他在死后还可能长久地活下去。
老乔利恩自然清楚这些，但他骨子里还有一种超越福赛特主义的东西。
因为福赛特家有成文的家规：不能因爱美而失掉理性，不能因随心所欲而毁掉健康。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搏动，每一次悸动都啮蚀着他这副愈加瘦弱的躯壳。
他的理智觉察到了这一点，但同时也知道他无法停止这种悸动，而且就算能他也不会。
但是，如果你对他说他是吃老本，他一定会瞪着你，让你不敢与他对视。
不，不，人不能吃老本，那是不行的！过去的陈规比当前的现实更加真实。
他一直对吃老本深恶痛绝，当然无法忍受用这一肮脏的说法来描述他自己的境况。
快乐益于健康；美赏心悦目；在年轻人的青春中重新活过——他所做的不就是这个么！
他一生都有条不紊地生活，如今也井井有条地安排自己的时间。
每个星期二，他坐火车进城，艾琳过来和他一起吃饭。
然后他们一起去听歌剧。
每个星期四，他坐马车进城，把那个胖家伙和他的马安顿好，到肯辛顿花园和她见面，两人分开后他再乘马车回家，刚好赶上吃晚饭。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那两天在伦敦有事要办。
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六，她来给霍利上音乐课。
在她的陪伴中获得的乐趣越多，他就越变得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只作一个本分的、友善的伯父。
即便在感情上，他也没有其他奢求——毕竟他年事已高。
但是如果她来迟了，他就会坐立不安，心急如焚。
如果她没有来——这发生过两次——他的眼神就会变得如垂暮的老狗般悲伤，晚上也睡不着。
这样过去了一个月——一个月的田野中的夏天，也是他心里的夏天，当然还有夏天的燥热和疲惫。
谁能相信，就在几周前，他还正近乎忧虑地热切期盼着他的儿子和孙女回家！他几周来享受着宜人的天气，身边还多了一个毫无所求的人陪伴，她身上总有让人捉摸不到的东西，也越发保持着神秘的魅力。这一切都让他体会到自由的喜悦，重享成家立业前那种自在的感觉。
这就像一个长期喝白开水的人在几乎忘掉美酒带来的血脉贲张、大脑迷醉的感觉后，又能畅饮美酒时的感受。
花朵的颜色更鲜艳了，花香、音乐和阳光都有了活生生的价值——而不再只是让人想起过去的美好时光。
现在他活着有了新的目标，这个目标也不断让他有新的期待。
他生活在这种期待里，而不是在回忆中；对于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两者间的差别很大。
他原本就饮食有度，美酒佳肴对他无关紧要，如今更是对他一点儿吸引力也没有了。
他吃得很少，且食不甘味，因而一天天消瘦下去，看起来也越发憔悴不堪。
他又成了“瘦竹竿”，由于身体消瘦，他的额头更显宽大，加上凹陷的太阳穴，较之以往更显出他的威严来。
他非常清楚自己应该看医生，但自由实在是太过美好。
不过是常常气短、肋下疼痛，他无法忍受为了减轻这些而丧失自由。
回到这个新乐趣闯进他生活之前的状态，再去过那种植物般乏味的生活，翻看农业杂志里跟实物一样大小的甜菜相片——不！他抽的雪茄已经超出了限额。
他一直都每天只抽两支。
而现在他每天抽三支，有时甚至四支——当一个人创造力旺盛的时候往往如此。
但他也经常想：“我必须戒烟，戒咖啡，也不能老往城里去了。”
但是他没有；没人有权力来监督他，这真是个无价的恩赐。
仆人们也许很好奇，但他们天生就会保持缄默。
博塞小姐一心想着自己的消化问题，而且太“有教养”，绝不会触及他人的私事。
霍利还小，看不出他外表的变化，只把他当作她的玩偶、她的神。
这样就只有艾琳自己来劝他多吃东西，天热的时候多休息，吃些补药什么的了。
但她没有说他这么消瘦就是因为她——人总是看不到自己造成的破坏。
八十五岁的人本说不上热情，但是美能唤起热情，一向如此，且始终如此，直到死亡将那双渴望见到她的眼睛闭上。
七月第二个星期的第一天，他收到了儿子从巴黎寄来的信，说他们星期五就全都回来。
这一直是比命运还要确定的事；但是，由于老年人往往不顾将来，只是可怜地以为他们可以撑到最后，他始终不肯明确承认这件事。
现在他承认了，他必须做些什么了。
他已经不能想象失去这种新乐趣的生活，但是想象不到的事情有时是存在的，福赛特家族的人就一直不断为此付出代价。
他坐在他的旧皮椅上，折起信纸，唇间嚅弄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明天之后，他就没法每星期二进城一次了。
他也许还能每星期坐马车进城一次，借口去见他的代理人。
可即便这样也得看他的健康状况，因为现在他们要开始担忧他的身体了。
钢琴课！
钢琴课必须得上下去！
艾琳必须放下她的顾虑，琼也必须收起她的感情。
她以前收起过她的感情，就是知道波辛尼出事的那天；她那次能做到的，这次当然也能做到。那一次伤害的打击已经过去四年了——还对过去的痛苦念念不忘就太不人道了。
琼的意志很强，但他的意志更强，因为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艾琳很温和，当然会为他这么做，她会克制她天性中的怯懦，而不愿让他痛苦！钢琴课必须继续下去，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安妥。
最后，他点燃了雪茄，开始考虑该怎么跟他们说，怎么解释这奇怪的亲密之情；怎样给它包装，以掩盖赤裸裸的实情——他受不了无法欣赏到美。
啊！霍利！霍利喜欢她，霍利喜欢她的钢琴课。
她会救他的——他的小甜心！这个念头使他愉悦了，也平静了下来，并且奇怪自己刚才为何那样忧心。
他不应该担心，担心总是让他感到莫名的虚弱，好像躯壳中只剩下了半个灵魂似的。
那天晚饭后，他头晕的毛病又犯了，但他没有晕倒。
他不愿按铃叫人，因为他知道这将引起一阵忙乱，明天进城的事就更显眼了。
当人老了，整个世界都在合谋限制他的自由，为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让他多活几口气。
他不想只为多活一会儿而付出这样的代价。
只有小狗巴尔萨泽看着他一个人从那阵虚弱中恢复了过来，焦急地望着它的主人走到餐具柜旁边，倒了一些白兰地喝，而没有扔给它一块饼干吃。
最后老乔利恩感觉能够自己上台阶时，他就上楼睡觉去了。
尽管第二天早上他仍觉得有些发抖，但对晚上的期待支持着他，给了他力气。
请她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总是令他愉快——他猜测她一个人的时候可能吃得不好；在歌剧院里望着她那明亮又溢满光彩的眼睛以及唇边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微笑，也真让人开心。
她的生活中少有乐趣，而这是他最后一次款待她的机会了。
但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想到晚餐前得换衣服，真麻烦；还得告诉她琼要回来了，也是件费劲的事，要是没有这些事该有多好。
那晚的剧目是《卡门》，他在最后一次幕间休息时才把那消息告诉她，不自觉地把消息拖到了最后一刻。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这有点儿蹊跷；实际上，他还没来得及了解她的想法，那恼人的音乐就再次响了起来，大家就都不能说话了。
她的脸又像是戴上了面具，面具后面的种种情绪起伏，他都看不到。
无疑她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他也不会催她，因为她明天下午还会来教钢琴课，那时她就应该考虑过这件事了，到时候看吧。
在马车里，他只谈论着《卡门》，他从前看过更好的，但这次的也很不错。
当他握着她的手道晚安时，她飞快地向前俯身，亲吻了他的前额。
“再见，亲爱的乔利恩伯伯，您待我太好了。”
“好，明天见。”他说，“晚安。
睡个好觉。”
她柔声重复着：“睡个好觉。”马车开始走了，他看见车窗里她扭头望着自己，一只手伸出窗外，像是依依不舍的样子。
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们从来不让他住同一间房，他很不习惯这些一尘不染的房间，家具都是新的，灰绿色的地毯上到处印着粉红色的玫瑰花。
他睡不着，那支可恶的哈巴涅拉舞曲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他一直不太懂法文，不过他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如果它有什么意思的话，那是指一个吉卜赛女郎——狂野而神秘。
的确，生命中确实有种东西能打翻你所有的顾虑和打算——让男男女女都随着它的管乐跳起舞来。
他躺着，一双深陷的眼睛盯着黑暗，那里被神秘的力量统占着。
你以为你掌控了人生，它却溜到你身后，抓住你的颈背，逼你去这里去那里，然后还说不定会要了你的命！他想，就连星星它也不会放过，把它们攒在一起，再猛地撒开；它有着变不完的戏法。
五百万人挤在这个大锅似的城市里，都任凭这一生命力的摆布，就像平板上的无数个小干豆，随着拳头撞击平板而上下跳动。
唉！他也跳不了多久了——好好睡个长觉也好！
这城里也太热了！——太吵了！
他的额头发烫，她刚好吻到了他一直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就是那里——仿佛她知道就是那里，想替他把不适都吻掉。
然而，她的双唇留下的却是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从未用那种语气说过话，从未有过那种恋恋不舍的手势，也从未在乘车离去时回头看他。
他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从他的房间可以俯瞰河水。
空气很沉闷，可看着那一大片河水平静地、无休止地流过，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最重要的，”他想，“是别让自己变得讨人嫌。
我还是想想我的小甜心，睡觉去吧。”伦敦的夏夜，热气和嘈杂很久不散，直到清晨才消停片刻。
老乔利恩只打了一个盹。
第二天回家后，他去了花园。霍利很懂得花的好坏，在她的帮助下，他采了一大束康乃馨。
他告诉霍利，这些花是为那位“灰衣服女士”准备的——他们之间还用着这个称呼。他把花放在书房的大瓶里，想着艾琳一来，就在那里和她好好谈谈琼的事，说服她继续给霍利上课。
这些花的香味和颜色会有所帮助。
午饭后他觉得很累，就躺下了，马车四点才能把她从车站接来。
不过，随着四点钟临近，他变得不安起来，于是走进那间可以俯视车道的教室。
教室的百叶帘放了下来，以挡住七月里沉闷的热气，霍利和博斯小姐都在那里，照料着她们的蚕。
老乔利恩天生不喜欢这些慢条斯理的家伙，它们的头和颜色让他想起大象；它们在漂亮的绿叶子上咬出无数个洞；而且他觉得它们的气味非常糟糕。
他在窗下罩着印花棉布的椅子上坐下，在那丽丽他能看到车道，还能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小狗巴尔塔萨也跳上来呆在他旁边，因为它喜欢热天时在印花棉布上呆着。
竖式小钢琴上盖着块淡紫色的防尘毯，颜色几乎退成灰色了。毯子上摆着早开的熏衣草，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尽管这里比较清凉，可能正是因为这种清凉，生命的悸动强烈地冲击着他已退化的感官。
通过窗缝透进的每一缕阳光都耀眼得让人恼火；小狗身上的气味很重；熏衣草的香味过于浓烈；那些弓起灰绿色后背的蚕看起来活跃得吓人；霍利低头看着蚕，深色的头发如同丝绸般光亮。
你年老体弱时，生命就变成了残酷的东西，美妙并强大，似乎在以其多变的形式和激荡的活力取笑你。
最近几周，他突然有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觉得自己的一半在随着生命之河流走，另一半却在岸上，注视着这个无助的进展。
只有艾琳在他身边时，这种双重意识才会消失。
霍利回过头，用她棕色的小拳头指着钢琴——因为用一个手指指东西是没有“教养”的——俏皮地说：
“爷爷，快看‘灰衣女士'。她今天漂亮吧？”
老乔利恩心头一震，房间瞬间变得模糊，随后又清楚了，他眨了下眼睛，问道：
“谁给她穿的衣服？”
“博斯小姐。”
“霍利！别闹了！”
这个一本正经的法国小女人！她还对不让她教音乐课这事耿耿于怀。
这没用。
他的小甜心是他们唯一的朋友。
而音乐课应由她来教。
他不应该让步，不该为任何事让步。
他轻抚着巴尔塔萨头上暖呼呼的毛，听到霍利说：“妈妈回家后，就什么也不会变了，是不是？您知道的，她不喜欢生人。”
孩子的话似乎让老乔利恩陷入了充满反对的冰冷氛围中，释放了所有威胁他新发现的自由的因素。
啊！他要么甘心做一个靠家人关爱过活的老头，要么就得为维护这一新的珍贵友谊而抗争，而后者会把他累死。
但是他瘦削年迈的脸上渐渐露出坚定的表情，直到整张脸上都是那种神情。
这是他的家，他的事，他绝不让步！他看看表，这表像他一样又老又单薄，他已经戴了50年了。
已经过了四点了！他下楼去了大厅，经过霍利身边时亲了下她的头。
他想在她上楼教课前就见到她。
一听见车轮声他就出去到了门廊，只看到那大马车里没人。
“先生，火车到了，可那位太太没来。”
老乔利恩用锐利的目光抬头看了看他，那眼神似乎要推开那胖家伙的好奇心，不让他看出自己此刻深深的失望之情。
“好。”他说道，转身进了屋。
他走进书房坐下，身子像树叶一样颤抖。
这意味着什么？她可能没赶上火车，但他很清楚不是这样。
“再见，亲爱的乔利恩伯伯。”为什么是“再见”而不是“晚安”？还有她那只依依不舍伸出的手。
还有她的吻。
这都意味着什么？强烈的惊慌和恼怒席卷了他全身。
他起身，踏着土耳其地毯，在窗户和墙之间踱来踱去。
她要离他而去了！他知道这事确凿无疑——却又无能为力。
一个老人想要欣赏美！
这简直是笑话！
年纪捂住了他的嘴，抽走了他抗争的力气。
他已无权拥有温暖而有生气的事物，能拥有的只有回忆和痛苦。
他不能乞求她，即便老人也有自己的尊严。
无能为力！
他忘却了身体的疲劳，一个小时都在来回踱步，不时经过那瓶之前摘的康乃馨，那花香仿佛是在嘲笑他。
世上难以承受之事虽多，可对于习惯了随心所欲的人来说，意志被挫败是最难承受的。
上天把他困在了网里，他像一条忧伤的鱼，在网中来回游动，这里碰碰，那里撞撞，却找不到一个漏洞、一处缺口。
五点钟时他们给他送来了茶，还有一封信。
他的内心顿时涌起一线希望。
他用涂黄油的餐刀将信封打开，读了起来：
“亲爱的乔利恩伯伯：我其实不忍心写任何让您失望的东西，但我昨晚实在没勇气当面跟您说。
琼就要回来了，我觉得我以后不能再去给霍利上课了。
有些事情对人的伤害太深，不可能忘记。
我很高兴见到您和霍利。
以后您进城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再见面，但我觉得这对您身体不好，看得出来您最近太劳累了。
天气这么热，我想您应该好好静养。现在您的儿子和琼要回来了，您一定会过得很高兴。
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爱。
爱您的艾琳。”
看，就是这样！享受快乐对他不好，拥有自己所真正看重的东西对他不好；试图推迟一切都必将结束的感觉，不愿听到死亡正悄悄向他靠近的沙沙脚步声，也对他不好。
对他不好！
甚至连她都看不出，正是她让他对生活重新有了热情，她是所有正从他身边溜走的美的化身。
他的茶凉了，雪茄也没点，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在尊严和对生活的掌控间左右为难。
实在不能容忍自己被慢慢排挤，却连句话都不能说，别人非得用关爱把你压得喘不过气，连意志都受他们摆布，还要这样活下去。
不能容忍！
他想知道告诉她实情会怎样——实情是他想看到她，而不是多活几口气。
他坐在旧书桌前，拿起笔。
但他无法下笔。
这样乞求让人厌恶，乞求她用美貌温暖他的双眼。
这无异于承认自己是老糊涂。
他简直无法那样写。
于是，他写道：
“我原本希望旧时伤痛的记忆不会妨碍此事，你来对我和我孙女来说既是快乐也是益处。
但老人得学会放弃一时的突发奇想，他们必须这样，连继续活下去的幻想也早晚都得放弃，或许越早越好。
爱你的,
乔利恩·福赛特。”
“怨气太重，”他想，“但也没办法，我累了。”
他把信封好，投进信箱，听到信掉到了箱底，心想：“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儿了！”
那天的晚饭他几乎没怎么碰，雪茄让他觉得头晕，抽到一半就扔在那里了。他慢慢爬上楼，轻轻地走进孩子的房间。
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夜灯还亮着，他刚好能看清霍利的脸，她把一只手压在脸颊下。
先前被塞到壁炉里的日本纸中，一只提前出生的金龟子在嗡嗡叫着，马厩里一匹马不安分地跺着蹄子。
要是能像这孩子一样熟睡该多好啊！
他撑开百叶帘的两条横档，向外看去。
月亮渐渐升起，血一样红。
他从没见过这么红的月亮。
在夏日的最后一缕微光中，远处的树林和田野也渐渐入眠。
美犹如精灵般到处游走。“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他想，“几乎什么好的都见过。
我真是不知感恩。这辈子我见过的美够多了。
可怜的小波辛尼说我懂得什么是美。
今晚的月亮里有个人！”一只飞蛾飞过，接着又来一只，又一只......
“灰衣女士！”他闭上眼。
一种他将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感觉围绕着他；他任其扩大，让自己深陷其中；然后，他打了个寒战，费力地睁开眼。
他肯定是出问题了，很严重的问题，还是得看医生。
可现在无所谓了！
月光将慢慢爬上那片小灌木林；会有影子，而唯有那些影子会一直醒着。
鸟息了，野兽歇了，花朵睡了，昆虫眠了；只有影子还在不断移动；“灰衣女士！”他们会爬过那根原木，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和波辛尼！
多么滑稽的想法！
青蛙和小虫子也会窃窃私语！
时钟在这里滴滴答答地响！
一切都很怪异——外面红色月亮下的一切；这里通宵点着的灯，光虽小却很稳定，滴答作响的时钟，保姆的晨衣搭在屏风边上，高高的，像女人的身形。
“灰衣女士！”他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她存在过吗？
她真的来过吗？
或者她只是所有他曾爱过的而如今马上要离开的美的化身？
她是不是那个有着黑色眼睛和琥珀色头发的精灵，穿着紫罗兰灰色的衣服，在黎明时，在月光下，在风信子开放的时节走过原野？
她是什么？她是谁？她存在过吗？
他起身站了一会儿，手抓着窗台，以便让自己重新找到现实的感觉。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向房门。
他在床脚停了下来，霍利似乎知道他的眼睛正注视着她，动了一下，叹了口气，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好像是在护着自己。
他又踮着脚尖走了出去，到了昏暗的走廊，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马上脱下衣服，穿着睡衣站在镜子前。
眼前简直是个稻草人，深陷的太阳穴，两条单薄瘦削的腿！他很抗拒自己镜中的模样，一抹骄傲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好像一切都串通好了要打垮他，就连他在镜子中的影像也不例外。
但他还没垮——没有！他爬上床，在床上躺了很久，但却一直醒着，试着不再焦虑，清楚地知道烦恼和失望对他的身体很不好。
早上醒来时，他感觉毫无精神而且无力，于是叫了医生。
诊断过后，医生拉长了脸，要求他躺在床上休息并戒烟。
这没什么难的，他即使起床也没什么事做，而且他得病时，香烟也索然无味。
整个上午过得很慵懒。百叶帘拉了下来，他拿着一份《泰晤士报》翻来覆去地看，也没读进去多少。小狗巴尔萨泽躺在他的床边。
佣人来送午餐时带来了一份电报，上面写着：
“信已收到。今天下午过去，四点半见。
艾琳。”
她要来了！终于要来了！那她确实存在——他也没有被抛弃。
她要来了！
他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四肢，脸颊和额头有些发热。
他喝完汤，将小餐台推到一旁，静静地躺着，直到他们来取走餐具，留下他一人；但他的眼睛不时地现出光彩来。
她要来了！
他的心跳得飞快，而后又几乎不跳了。
三点时，他从床上起来，仔细地、轻轻地穿好衣服。
霍利和博斯小姐这时候会在教室里，而仆人们午餐过后会睡觉，他不觉得奇怪。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到楼下。
大厅里只有小狗巴尔塔萨在那里躺着，它跟着老乔利恩穿过书房，走进了烈日炎炎的午后。
他原本想到灌木林里接她，但立刻发现这么热的天他做不到。
于是他坐在了秋千旁边的那棵橡树下，巴尔塔萨也感到了热，在他身旁躺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微笑着。
多么令人陶醉的美妙时刻！
昆虫的鸣叫声，还有鸽子的咕咕声！
这就是夏天最美的地方。
多么可爱！他太高兴了——像沙孩子一样高兴，不管那说的是什么。
她要来了！她没有丢下他！
生活中他想要的一切都有了——除了还想多一些气力，少一些沉重——都在这里了！他会看着她从树丛中走来，身着紫罗兰灰色的衣服，轻微摆动着身体，走过雏菊、蒲公英和草地上的“士兵”——这些戴着花冠的小小士兵。
他不会动，但她会走过来对他说：“乔利恩伯伯，对不起！”然后坐在秋千上，让他看着她，告诉她自己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过现在没事了。那狗会去舔她的手。
那狗知道它的主人喜欢她，它是只好狗。
树下十分阴凉。太阳照不到他，只把周围照亮，这样他可以远远地看到埃普索姆那边的大看台，看到田里一边啃食三叶草、一边用尾巴驱赶苍蝇的奶牛。
他闻到了酸橙和熏衣草的味道。
哈！怪不得有这么多蜜蜂嗡嗡叫呢。
蜜蜂们很兴奋，也很忙碌，正如他忙碌而兴奋的心一样。
它们还很沉醉，为花蜜和快乐而沉醉，像吃了迷药；而他的心也是迷醉的。
它们好像在说：“夏天——夏天——”这些大蜜蜂、小蜜蜂，还有苍蝇！
马厩上钟楼的钟指向了四点，再过半小时她就来了。
他得再睡那么一小会儿，毕竟他近来睡得很少，而后就可以精神饱满地迎接她，迎接青春和美丽，她会穿过阳光照耀的草地向他走来——穿灰衣服的女士！他躺回椅子上，合上了眼。
一根蓟茸乘着仅有的一点风飘到了他的胡须上，胡须比那蓟茸还要白。
他浑然不知，但他的气息吹动了粘在胡子上的蓟茸。
一束阳光射进来，照在他的靴子上。
一只大黄蜂落到了他的巴拿马草帽上，在上面踱来踱去。
一股甜美的睡意侵入了那帽子下的大脑，脑袋向前倾了倾，最后靠在了胸口。
夏天——夏天！嗡嗡声说着。
钟楼的钟指向了四点一刻。
巴尔塔萨舒展了下身子，抬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那胡子上的蓟茸不再动了。
小狗把下巴放在主人被太阳照着的那只脚上。
脚没动。
小狗迅速收起下巴，站了起来，跳到老乔利恩的大腿上，看着主人的脸，嘴里发出呜呜声。然后他跳下来，蹲坐在那里，抬头望着主人。
忽然，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嗥叫。
但那根蓟茸还是一动不动，像小狗那老主人的脸一样，死一样的沉寂。
夏天——夏天——夏天！
草地上那无声的脚步啊！1917
